六月二十四日。
易州城上空日色惨白,暑气蒸腾。
赵似正踞坐案后批阅汴京发来的奏疏。
听见靴声,他抬起头来,见章楶面色凝重,便将朱笔搁在笔山上。
“章相公,坐。”
章楶没有坐。
他站在舆图前,手指从涿州往北划了一道弧线。
“官家,斥候探报。辽军这几日一直在调兵。”
“涿州以北各州县,民夫被征调一空。日夜赶造云梯、撞车、投石机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继续往北移。
“另有一事。北面有大股辽军正在南下。”
“粗粗估算,不下十万。再算上涿州、涞水一线的十几万兵马——”
他将手指在易州的位置上轻轻一点。
“拢共,只怕要超过二十五万。”
赵似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二十五万。
这个数字压在舆图上,比任何笔墨都要沉。
“看来辽国吃了那么大的亏,”赵似将背靠回椅背,语气倒还算平静,“是不打算善罢甘休了。”
“岂止不罢休。”
章楶转过身来。
那双七旬老臣的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明。
“辽主这是倾巢而出,国内能调的兵全压上来了。”
“章相公。”赵似抬起眼,“朕问你,是否有信心守住?”
章楶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过身,重新面朝那张舆图。
易州城的位置,他这些日子已在图上看了不下千百遍。
城墙高厚,壕沟深阔,羊马墙、弩台、马面一应俱全,是他亲手布置的城防。
“易州城内,”他开了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现有禁军八万余。”
“这些日子从河北东西二路陆续补充的厢军,也有四万多。”
“皆是青壮。虽未历大战,守城却是绰绰有余。”
“民夫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不下十几万。运粮、搬箭、抬伤兵、补城墙,都使得上。”
“粮草囤了三个月,箭矢弩矢堆满了二十三座库房。城头的砲石,日夜不停地从西山往上运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朝赵似。
“辽军想破城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能不能守住。
但话里话外,已说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