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端起凉茶,仰脖子灌了一大口。
他放下杯子,眼睛盯着桌面红木的纹路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一时间,脑子里嗡嗡的。
北洋这是要……联合德意志对荷兰开战?
这不是做梦吧?
他罗家在坤甸河边,筚路蓝缕,开荒拓土,到如今已是第五代。百年来,从瘴疠地里辟出这三万亩胶林,在土著酋长的虎视与荷兰人的夹缝中,艰难求存。祖辈用血汗浇灌这片土地,父辈用白银疏通各路关节,到了他罗振兴这一代,总算攒下这泼天的家业——锡矿、胶园、货栈,年入白银六七十万两。
可那又如何?
荷兰人的税,一年比一年重;苏丹的勒索,一回比一回狠。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,面上收着他的“孝敬”,背地里却始终提防着他这“兰芳初代大统制之后”;那坤甸苏丹阿卜杜勒·拉赫曼,仗着荷兰人默许,手下不过几千乌合之众,就敢对他开口索要百万“赎罪银”。
给了,便是无底洞;不给,那豺狼便要来抢。
百年经营,几代心血,因为没有足够硬的枪杆子在手,终究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一块肥肉。
至于大清……
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。
辫子都没有的人,大清凭什么给你撑腰?
而他之所以捐了个七品衔,是因为南洋这边有头脸的华商都捐了,他不捐,别人还以为他罗振兴的橡胶园干赔了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……
那李中堂和别的大清官员不一样,他老人家收了银子,真给办事儿。
大清居然有这样的好中堂!这是要顶起来了吗?
虽然不敢相信,但这洋枪、洋炮、还有北洋的五品大员……都真真切切地来了!
还有啊,那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是怎么回事儿?
罗家根本没巴结过威廉皇帝啊!这位爷的粗腿怎么就自己伸过来让人抱了?
这好事儿,怎么想都不大真啊!
常德胜听不懂客家话,但看罗振兴那表情——一脸的难以置信,眼珠子转得跟算盘珠子似的,就跟天上突然掉一馅饼砸他手里,他还在琢磨这馅饼有没有毒似的。
他心里琢磨:得,这是让咱的“聘礼清单”给砸懵了。
想到这里,他把凉茶杯子往前一推,开口了,声音压得低:
“伯父啊,咱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罗振兴猛地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