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蝶纷舞,坠于舟畔,随波逐流。时有成群的鸿雁南飞,排云列阵,清唳之声划过长空,引得人凭栏怅望。
淮扬已是渐行渐远,京华更在云水之遥。白日舟行,看长河落日熔金。暮色四合,则听寒蛩切切,更漏迢迢。孤灯照影时,最易牵动离思。忆及扬州瘦西湖畔烟柳画桥,忆及沈园东苑翠竹清风,更忆及郎君肩头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稳温热————旧景历历,如在目前,却又隔着千山万水。
郎君此时,案头烛火可明?处置公务至几更?可曾得片刻闲暇,望一望窗外那轮清辉,亦如妾身此刻仰首所见?
听闻近来朝中多事,郎君身处通政之要,汇总四方机宜,必是夙夜匪懈。妾身虽处江湖之远,犹心系庙堂之高,深知郎君秉性刚直,遇事必以社稷为重,不肯有丝毫苟且。然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;堆出于岸,流必湍之。郎君身处漩涡,纵有经纬之才,通明之智,亦难免宵小环伺,郎君切莫因一时之困顿忧劳过甚,务以贵体为要。
妾身与父母、徐姐姐一行,约九月二十前后可抵通州。算来此信抵达郎君手中时,妾身舟楫亦当行至山东境内。
愈向北行,秋意愈浓,妾身已督促下人备好御寒冬衣,亦时时提醒父母与徐姐姐添衣保暖。
犹记临行前,母亲执妾手再三叮嘱,言京中世家大族规矩繁多,人情复杂,嘱妾谨言慎行,莫失沈家体面,亦莫辱没郎君清名。妾身深知此去非比寻常,不再是扬州城内无忧无虑的沈家女,而是即将为薛家妇的沈青鸾。
郎君前程似锦,位处清要,妾之一言一行,皆与郎君休戚相关。惶恐之余,亦暗自惕励,定当勤勉持家,孝敬尊长,和睦亲邻,不负郎君期许,不负双亲教养。
夜已深沉,舟外唯闻潺潺水声。舱内烛火摇曳,映得信笺也明明灭灭。千言万语,诉之不尽。只盼这运河之水,能载着妾身绵长思念,早日流到郎君身边。
愿郎君珍重万千,三餐温饱,寝榻安眠。北地风寒,郎君案牍劳形之余,更需添衣保暖,莫染风寒。妾身一行舟车安稳,饮食如常,郎君无需挂怀。待到金秋九月,京华重逢,妾身再为郎君亲手斟上一杯佳酿,细诉别后情长。
暂书至此,不胜依依。
青鸾谨书于清江浦舟次,八月中秋灯下走笔。」
书房内烛光明亮,映着薛淮沉静的侧脸。
他小心地将信纸重新叠好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缘。
窗外更深露重,一片梧桐叶被风吹落,轻轻拍打在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