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削尖的拒马木栅栏隔着的,是另一个世界。
空气里的味道全变了。
没有了肉香,空气中弥漫的,是一股混杂着烂泥、马粪和腐尸发酵的酸臭味。
这是被强征来的七千多杂胡兵以及汉人“牲口营”的地界。
杂胡兵的待遇比羯族本部差了十万八千里,但好歹还算个人。有顶破帐篷遮风挡雨,每日两顿稀的,隔几天能分到拇指大小一块咸肉。
汉人壮丁连这个资格都没有。
“牲口营”这三个字,是营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正式番号。管事的羯族军官嫌“汉人营”叫着费劲,不知道哪个缺德鬼随口起了这么个名字,叫着叫着就叫顺嘴了。
牲口营没有帐篷,满地只有几根烂木头撑起的破草席,四处漏着风。
到了夜里,汉人壮丁得十几个人挤在一堆,靠体温硬抗。每天早上起来,总有一两个没能扛过去的,身子冰凉僵硬,被人拖出去扔到营外的坑里。
汉人没有名字。
军册上只画着一个个圈。死一个,拿朱砂大笔重重划掉,再去附近村子抓一个填上。
填不上也无所谓,反正西梁王有的是办法。
渭北三个县的青壮年被搜刮了两遍,第三遍下去的时候,连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和瘸腿的老汉都给薅进了营里。
关中大地上,最不缺的就是人命柴火。
此时牲口营放饭点前,几百个瘦脱了相的汉人端着豁口的破陶碗排成长蛇。衣服结成了硬壳,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,头发打着结贴在头皮上。
队伍排得安安静静。
这种安静是饿出来的。说话费力气,力气比命还金贵,没人舍得浪费在嘴皮子上。
用来装饭的是两口连生锈发黑的大铁锅,里面的物事看着能让人把去年的隔夜饭呕出来——麦麸皮、发黑的糙糠,混着几片连泥带土的烂菜根,煮成一锅浑浊且见不到油星的浆糊。
打饭的杂胡兵拿着个长柄木勺,一勺一勺往碗里舀。每一勺的量都卡得极准,刚好盖过碗底,多半口都不给。
偶尔有人斗胆问一句“能不能再添点”,回答他的是一勺滚烫的浆糊直接泼脸上。
要想在碗底捞着两粒完整的谷子,那是中了头彩。
呼延赤就坐在这两口铁锅旁边的胡凳上。
这个羯族千夫长胖得像座肉山,腰间的兽皮带勒进了肥肉里。他手里攥着一条烤得焦酥的羊前腿,满嘴油光地撕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