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在坊里帮人劈柴换饭吃。手上有把子力气,心眼实,给谁家劈柴从来不偷奸耍滑,一捆柴劈完了才走。街坊们都待见他,谁家做了吃的,隔墙递一碗过去,他就蹲在自家门口吃,吃完把碗洗干净送回来。
周木匠走到他跟前的时候,他正靠着墙坐着,手里攥着一截烧焦的木棍,在墙上划拉。
墙上已经画了很多条竖线,一道一道,排得整整齐齐。
最新的一行,周木匠数了数,十四道。
断粮十四天了。
哑巴钱不会说话,不会写字,不会哭,不会骂人,他只会在墙上划道。
每活过一天,就多一条竖线。
又去了第四家、第五家。
周木匠一家一家地叫,只叫认识的,只叫信得过的。有的人撑着墙往外爬,有的人已经站不起来了,周木匠就把拎着一个破罐子,把粥端过去,一勺一勺地喂。
有个老太太来到赵大娘这里,接过碗,手抖得粥洒了大半在地上,碗里就剩了个底儿。她愣了一息,扑下去,整个人趴在地面上,用舌头舔。
冻硬的泥地上,洇开一小摊米汤。她的舌头在地面上蹭过去,蹭回来,泥沙混着粥,全咽了下去。
旁边喝粥的人看见了,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笑话她。
从头到尾,就没有人大声说过一句话。
这么多天的地狱日子,巷子里的老街坊,每一个人都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该闭嘴。
赵大娘坐在那,一碗一碗地分粥。
分完了,周木匠就接着煮,换锁子去叫人。粟米下锅,搅匀了,加水,再搅。灶眼里的火压得低,柴是周木匠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干椽子,劈得碎碎的,一点一点往里添。
赵大娘分粥的时候有讲究。先紧孩子,再给老人,壮年的排最后。
每碗舀多少她心里有数,多了少了谁也不吱声。
喝过粥的人,有的靠着墙坐着发呆,有的把碗翻过来舔碗底。有个汉子喝完了不走,蹲在墙根底下抱着空碗,就那么抱着,也不舔也不放,脑袋埋在两条胳膊中间。
过了好半天,他站起来,走到赵大娘跟前,把碗放下了。
“大娘,我还有把子力气,有什么活,你吩咐。”
赵大娘看了他一眼:“等着。”
大闺女坐在刘寡妇旁边,捧着碗,两只眼睛盯着碗里最后一口粥,盯了很久。那一口粥在碗底晃荡,稀得已经没什么颜色了,可她就那么盯着,不舍得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