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曲儿?」
冯学颜回过头来:「他们不会因为几出戏就改变什么。戏文就是戏文,唱完了,百姓消遣完了,日子还是照旧过。」
汤显祖皱眉道:「那又有何用?」
「有用。」冯学颜走回案前,一字一句地说,「让百姓有个出口,总比让他们憋在心里强。人若是连骂都不能骂了,就只能动手。动手就要死人,死了人就要乱。乱起来,对谁都没有好处。」
「可这些戏文若是传到大明——」
「那更好。」冯学颜打断了他,「让大明的人看看,朝鲜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日后朝廷与朝鲜打交道,心里也好有个数。」
汤显祖沉默了一会儿,还是摇头:「即便如此,咱们也不该鼓励这等——这等揭人隐私、编排阴私的风气。」
冯学颜忽然笑了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:「汤先生,你是个戏文大家,你写《牡丹亭》
的时候,可曾想过会不会得罪什么人?」
汤显祖一愣。
「艺术归艺术,政治归政治。」
冯学颜义正言辞地说道,「这些应征的稿子里,确实有藉机发泄私愤的,也有捕风捉影博眼球的,但也不乏真正为民请命、针砭时弊的好作品。」
他拿起《粟米谣》:「譬如这一本,写的是实实在在的民生疾苦。朝鲜的官吏如何盘剥百姓,朝鲜的百姓如何食不果腹,这些都是事实。你我在汉城住了这些年,难道不知道那些两班贵族过的什么日子?难道不知道码头上的饥民是什么光景?」
汤显祖沉默了。
冯学颜继续说道:「这些戏文,有些是骂人,有些是骂事。骂人的,我们可以筛掉;
骂事的,只要骂得有理,我们就应当让它传唱。」
「可是——」汤显祖还想说什么。
「汤先生,」冯学颜的声音沉了下来,「你在大明写过多少针砭时弊的文章?在《乐府新报》上发过多少讽喻时事的戏评?那时候你可曾害怕得罪哪位大人?」
汤显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冯学颜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我们在朝鲜,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,是大明。大明来的人,若是连句真话都不敢传,那算什么天朝上国?」
汤显祖沉默良久,终于叹了口气:「那这些——怎么处理?」
冯学颜笑了笑:「按规矩评奖。不好的筛掉,好的留下。该给的奖金一分不少,该推荐的,我亲自写荐书,送他们去大明游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