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放榜,他都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看,看完一遍再看一遍,看到眼睛发花,看到周围的人散了又聚、聚了又散。
却从来没有他的名字。
六十岁那年,妻子把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给他补身子。
说吃饱了再考。
他端着碗,带着肉的骨头咬不动,嚼了半天又吐出来,满嘴血腥。
最后叹口气,把剩下的都给了旁边眼馋无比的孙辈们。
他那时候想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一个差不多瞎眼的老童生,巷口卖豆腐脑的见了他都绕着走,怕他赊账
他不恨谁,也没有恨谁的胆子,他从小就胆小如鼠。
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难堪大用之辈。
他就是不明白:读了几十年书,怎么连口饱饭都挣不来?
也是那一年,他居然中了!
虽然只是有了进京的资格,虽然自己也知道去了也不过是浪费钱财。
可说到底也是六十年来头一次!
可谓圆梦!
他六十年的人生中,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一件事上。
不是治国平天下,不是匡扶社稷,只是想在榜文上看见自己的名字,只是想回家的时候,能跟妻子说一句:中了。
就这么简单。
可现在,坐在黑暗中的范逢忽然想:
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他,你会成为魏公,你会执掌天下,你会坐在这个大殿里批阅奏疏,你会他会信吗?
不会的。他会以为那个人在打趣他,然后便会因为胆子小,又身老体弱,一事无成,而谄媚陪笑。等到对方笑够了,他才会低下头,缩着肩膀,快步走开,像一只受惊的老鼠。
记得那时候,他去好一点的地方吃饭,连多找的两文钱都不敢要,你让他执掌天下?
痴人说梦,不外如是!
可仙人偏偏选中了他。
仙人给他开天眼的时候,他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。
那一刻他想的最多的,便是一个:为什么是我?怎么能是我?
后来他想了很久,想出了一个答案:
也许正是因为他是那个样子。
一个六十岁的老儒生,没有根基,没有门生,没有野心,只有一双快要瞎了的眼睛和一副畏畏缩缩的骨头。
这样的人,用起来最放心。
天子是这么想的,仙人也是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