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如树木。
唯那观览过乱世变迁的眼眸依旧通透。
「晚辈见过冯公。」
「你我也算有缘,我见你初发迹时,你见我大限将至之期。」
「今年夏天太闷热,天凉下来冯公就精神了,长命百岁。」
「寿数几何,我心自知。人生七十古来稀,我比古来稀还多了三岁。」
冯道缓慢艰难地用手指比了个「三」,脸上浮起笑容,尽显豁达。
接着,他不无感慨地叹息道:「我在世的这七十三年,为天下最动荡不休的乱世,礼崩乐坏,稚妇贱鬻于市中,老羸毙于沟壑,满目尽是生民惨苦,此乃天下之大不幸,独我历仕数朝,身居显秩,禄米充盈,安享顺遂,此乃一己之侥幸。苍生受难而独安乐,家国倾颓而独荣华,世道沦丧而独寿考,偷乱世之荣,享不义之福,冯长乐,一世安乐,尽是失德之乐啊!」
萧弈道:「冯公有大功于当世,万不可如此自轻。」
冯道摆摆手,道:「你遇上麻烦,我都知晓了,依我所见,你困局之根源,不在于有人告密,甚至不在于陛下之忌惮。」
「敢请冯公赐教。」
「平心而论,若你与三郎各治一国,两国相争,你强,还是他强?」
「我强。」
冯道点点头,再问道:「若是你与大郎呢?」
萧弈想了想,应道:「我强。」
「为何有此信心?」
「我寿命比大郎久。」
冯道不由笑了笑,再问道:「你之所以强,根源在何处?」
「我武力高,坚韧不拔。」
「这不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我————」
萧弈说不出了。
冯道喃喃道:「你总在刻意隐藏,与任何人都隔着一层,格格不入。或许你不自知,可你在我眼里,像一个抱金过市的小儿,揣着一个秘密,遮遮掩掩。」
萧弈一怔。
他从没想到他在冯道眼中,竟是这样的形象。
「从你救郭氏遗孤北奔,我就留意你了,你的每一步都与常人不同,李崧丶史弘肇教不出如此仆婢,其间必有隐情,你不说,谁也没办法。而陛下不能知根知底,如何信你?
你心底也清楚,你不是一个能被信任的好臣子,既不能为臣,又无帝王之势。你想得太长远,试图找一条完满的出路,然而满身包袱,忽然间便道阻多歧途,不知如何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