樊千秋微微地抬头,余光看到刘彻先是在他面前来回踱步,而后才重新走回了御案后的皇榻,不甚雅观地箕坐下来。
一阵轻微的响动中,刘彻似乎又打开了面前那小小的漆匣。
樊千秋又好奇起来,匣中究竟是什么药:刘彻刚才已震怒,却仍旧没有扔出此物来撒气。
“罪臣请陛下降罪。”樊千秋颤声说道,再给刘彻铺了台阶。
“降罪?降什么罪?你想被罢官躲清閒,朕不会如你的意!”刘彻冷道,却已听不出怒气。
“微臣拜谢陛下不罪之恩。”樊千秋的额头又碰到了冰凉的地砖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刘彻高高在上道。
“诺。”樊千秋直起了腰杆,当他的目光望见刘彻那张刚刚才被怒火焚烧过的脸时,又是一惊。
和先前相比,刘彻这短短一瞬间竟然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明明是三十二三岁的壮年男子,看起来却年近五旬了。
虽然在如今的大汉,不论男女都比后世之人更易早衰。
而四十岁是分界线,不满四十是壮年,过了四十便是暮年。
可是,刘彻身为皇帝,终日过著锦衣玉食、不沐风雨的日子,应该要比普通黔首更显年轻些。
可如今,刘彻除了皮肤因为长期不得光照而过於苍白之外,处处都显露出早衰的徵兆和痕跡。
锐利飞扬的眉毛已焦黄倾颓,炯炯有神的星目有隱隱血丝,稜角分明的脸颊鬆弛憔悴,满头青丝更见片片白霜————
这几年,刘彻真的老了一被建功立业之心磋磨的。
建功立业虽是刘彻的私心,但何尝不是天下的公心?
若只想获得“明君”的虚名,而不想匡扶天下、开创盛世,恐怕只能一时勤政,难以一世勤政。
好大喜功——这是刘彻在青史上留下的最大的恶名。
可是,在这四个字背后,不也藏著一个天汉盛世的梦想吗?
刘彻想成为震古烁今的明君,亦梦想著“平天下”吧?
樊千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这股的洪流之中,混杂著感慨、钦佩、唏嘘、悲伤和愧疚。
泥沙俱下,席捲而来。
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。
夜深人静之时,温室殿寂寥无声,刘彻低伏在案上,借著昏黄的灯光,批示堆积如山的奏书————
从薄暮到子夜,从子夜到破晓:日日如此,一刻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