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的眼睛,那只灰蓝色的眼睛,在看着他,在看着他这副放松的、惬意的、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一样的样子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、慢慢地融化,像是冬天的湖面,被春天的阳光照了太久,冰层下面开始有水在流动,一点一点地,把那些冷硬的、锋利的东西,都融成了柔软的、温暖的水。
她看着这间屋子,看着那些干净的、整齐的、温暖的东西,看着那张铺着厚棉被的床,看着那盏在桌上安静燃烧的油灯,看着那把椅子上、那个翘着腿、伸着懒腰、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的小男孩。
她的心里,涌起一股很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这一切,都是真的吗?
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。脚上穿着那双春草给她的棉鞋,青灰色的鞋面,厚实的鞋底,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,暖烘烘的,把她的脚从里到外都暖透了。
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,还是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破布,脏兮兮的,灰扑扑的,和这间干净的、明亮的、温暖的屋子格格不入,像是一块被人不小心掉在雪地里的抹布,和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搭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。
这间屋子太好了,太干净了,太温暖了,不属于她这样的人。
她应该待在城外的那间破庙里,躺在那些干草上,盖着那些破布,靠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,和弟弟抱在一起,用彼此的体温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、寒冷的夜晚。
那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。
那才是她配得上的地方。
不是这里。
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,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酸酸涩涩的东西。
她心头始终对周遭的一切有着警惕,对美好的事物也有很强的不配得感。
她看着陈煜,看着他在椅子上翘着腿、伸着懒腰、笑得像一朵花一样的样子,心里那点酸涩更浓了。
弟弟好厉害。
他总是这样,不管到了什么地方,都能很快地适应,很快地找到自己的位置,很快地融入进去。
在城外的时候是这样,在破庙里的时候是这样,现在进了城,进了李府,还是这样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翘着腿,伸着懒腰,笑得那么自然,那么放松,好像他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,好像他从来没有在城外流浪过,从来没有在垃圾堆里翻过吃的,从来没有被雪狼咬过,从来没有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