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,慢悠悠地笼住江城的街巷。
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被傍晚的风卷着落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,与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汽笛声、罢工工人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躁动。
春晖茶楼就藏在这条僻静巷弄的深处,朱漆大门斑驳褪色,门楣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,光线微弱得勉强能看清门旁“春晖”两个篆字,像个与世隔绝的老者,却不知此刻正酝酿着一场搅动江城局势的暗潮。
黑色轿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巷弄的宁静,轮胎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“咯吱”声,最终稳稳停在茶楼门口。
车门还没完全停稳,一个微胖的身影就从茶楼台阶上快步跑了下来,身上那件藏青色绸缎长袍被风吹得鼓了起来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却还是有几缕贴在额角。
此人正是邱昌桂。
他跑得急,胸口微微起伏,脸上堆着刻意讨好的笑容,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跑到后座车门旁,几乎是弯着腰,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,动作恭敬得近乎谦卑。
“顾主任!可把您盼来了!”
邱昌桂的声音洪亮,却刻意放低了几分,生怕惊扰到这位经委会的大人物:“我一直在这儿等您,就怕您路上被罢工的人堵着,那可就麻烦了。”
顾青知缓缓从车里走了下来,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熨帖平整,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抬手理了理衣襟,指尖不经意间扫过腰间的手枪,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,却自带一股官场人士的威严:“邱老板客气了。你们汇洋船运是江城船运业的骨干,经委会的各项章程,还得靠你们这些商户撑着,你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,怎能劳你屈尊在门口吹风等我?”
邱昌桂连忙直起身,脸上的笑容更甚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,连连摆手:“顾主任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!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算得上老朋友,老朋友见面,哪有让您等我的道理?再说了,能等您,是我的福气,也是汇洋船运的福气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顾青知的脸色,心里暗自打鼓,苏小姐特意叮嘱他,一定要稳住顾青知,可他心里没底,生怕哪句话说错,坏了大事,到时候没法向苏荣茂交代。
说话间,曹易文也从副驾驶下来了,他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,快步走到顾青知身后,微微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