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敛转过头,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洪承畴等人。
他看向身旁一个正端着破碗、吓得瑟瑟发抖的半大孩子。
孩子的脸上全是黑灰,只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惊恐地看着这位坐在自己身边的大人物。
朱敛的嘴角,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。
他伸出手,并没有去摸孩子的头,而是指了指他手里的破碗。
“这粥,烫不烫?”
语气温和得就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。
那孩子浑身一激灵,结结巴巴地回答:
“不……不烫……暖和,吃进肚子里,暖和。”
朱敛点了点头。
“暖和就好。”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这东西不好克化,嚼碎了再咽。”
他说着,十分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双手搭在膝盖上,就这么极其安静地坐在流民堆里。
这一切虽然是他跟洪承畴等人提前说过的剧本,但眼下的情景,却也并非全是假的。
至少,他确实是想这么做的!
北风依旧在吹。
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,盖在了灾民的草帽上,也盖在了朱敛那件没有半分花纹的黑色大氅上。
周围的灾民们慢慢地放松了下来。
他们不再惊恐地看着皇帝,而是继续低头喝着碗里的粥。
偶尔,有人会大着胆子,偷偷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坐在泥地里的男人。
那一眼中,不再是敬畏鬼神般的恐惧。
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亲近与死心塌地的追随。
此时。
朱敛坐在泥泞冰冷的冻土上,一口一口地咽着碗里粗糙刺嗓的麸糠粥。
不远处的洪承畴和赵率教等人,依旧维持着僵硬的站姿,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震骇与惶恐。
在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和古典武将的眼中,皇帝是天子,是九五之尊,是必须要用层层叠叠的礼法、黄盖、丹陛和金銮殿包裹起来的神明。
皇帝的双脚,是不该沾染这人间最卑贱的泥土的。
更遑论像个乞丐一样,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流民堆里,吃着喂猪狗的糟糠。
这简直是把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皇家威严,狠狠地按在泥坑里践踏。
但朱敛根本不在乎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糊糊,感受着胃里传来的那股勉强升腾起的暖意,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