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,腰弯得像张弓,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,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。
「李功曹,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著呢。
油布盖了三层,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,再耽误下去,误了西行的商队,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。
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,大牢我也蹲过了,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,怎么还————」
「嗯?」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,轻轻地哼了一声。
他手里拈著一管狼毫笔,在砚里慢悠悠地舔著墨,笔尖饱蘸了浓墨,却迟迟不落笔。
「周掌柜的,你急什么?我们办案子,讲究的是滴水不漏。
你那案子,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,可这供词与证物,诸般记载,不能疏漏哇。
我这也是为了你好,要不然有朝一日别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,你说不清,我也脱不了干系,你说是不是?
我严格一点儿,仔细一点儿,你说我有错吗?」
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,嘴角的笑却快要挂不住了。
他哪能不知道这是托词?他本想著抓紧时间赶去西域,把损失给挣回来。
可谁知还没起行,就被李言的人「请」了过来,说是要「补充案情细节」。
他来了,结果左一个「供词含糊」,右一个「证物待核」,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,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。
「李功曹,您行行好。」
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,语气近乎哀求:「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,回鹘王公正等著货办婚事呢。
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,要是错过了时间,河水一涨,行路难不说,还得被关内的同行抢了先机。
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么多钱,得罪了当地王公,更是断了财路,李功曹,您多费心————」
说著,他上前一步,袖子抬起,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。
「嗯?」
李言把他的手一推,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,笔杆撞在砚台边缘,发出「笃」的一声轻响。
李言肃然道:「周掌柜的,你要是做了糊涂事,再被人抓回大牢,那可与本官无涉了。」
「啊?」
「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,你没瞧见我正忙著?」
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,足有半人高:「这些都是积案,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,我就只能可著你一个人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