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刘县长倒是出乎他意料,并没有摆架子,反而经常「碰巧」出现在他所在的办公室或资料室,扯几句闲篇,开过几次小范围的座谈会,话糙理不糙,聊的竟还真是些实际问题。
虽然满口粗话,烟不离手,形象颇有些「老混蛋」的架势。
但许成军能感觉出来,这位从公社书记一步步干上来的「刘阎王」,肚子里有点真东西,对县里的困境和可能的出路,有著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。
反倒是那位县里的一把手张书记,许成军来了这些天,一次都没见著,据说一直在地区开会。
许成军也不跟他客气,在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,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,叹了口气:「老魏觉得日子没盼头呗。还能咋的。」
「嘿!我他娘的以为什么大事呢!」
刘学国把烟灰随意弹在面前的陶瓷烟灰缸里,「咱县里头,这种老登可不少!地里刨了一辈子食,眼里就只有那两垄地,天旱了骂娘,水淹了哭天。觉得日子没奔头?」
「都他妈是地里刨食的狗东西,」
他骂了一句,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鄙夷。
「再次,还能次过六零年上凤凰山啃树皮、挖野菜观音土那会儿?现在好歹锅里有点油星了,倒他娘的觉得没指望了?扯淡!」
一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钱大姐,一位四十来岁、剪著齐耳短发、做事利落泼辣的女干部,正在给许成军倒茶,闻言也笑了,接口道:「就是!刘县长这话话糙理不糙。」
「许作家,你别看魏老头说得惨,他家去年刚起了三间新砖房,儿子在蚌埠学开拖拉机呢!这些老辈人,苦惯了,嘴上不念叨点难处,显不出他过的日子有分量!这叫哭穷哭惯了,真富了也不会笑」!」
到别说,这几句粗活带著说不出的通透。
地头有地头的生存哲学和表达方式。
苦涩中往往包裹著坚韧,抱怨里也可能藏著对更好生活的、变相的期盼。
许成军摇摇头,笑了,打开笔记本:「得,我说不过你们。我这几天琢磨了个大概的框架,不成熟,您给把把脉。」
他拿出了《东风县十年发展规划(初稿)》。
简要说了自己的想法。
刘学国听得很认真,烟一根接一根,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。
等许成军说完,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,突然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灭,大手「啪」地一声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一跳。